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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对象:马永红,女,54岁采访时间:2007年4月17日采访地点:临汾市汾西县僧念村
人人都说她傻,她说她没有后悔过;人人都叹她苦,她说人之幸福全在心之幸福。
采访背景:
4月15日,临下班的时候,主任谢燕转给我一封读者来信。
信是74岁的杜觉非(汾西县原通讯组史志研究室主任)寄来的,里面有1981年3月他发表在《临汾日报》上的一篇文章―――《她究竟图了啥?》,说的是当年的一件新鲜事:1980年1月,汾西县僧念镇僧念村人赵茂记结婚了,这事在当地引起轰动。赵茂记是一位因保护军库,不幸摔断腰椎致使半身瘫痪的残疾军人,女方是呼和浩特市27岁的城里姑娘马永红。
一个健康的城里女子,为什么要嫁给山沟里一个生活不能够自理的残疾军人呢?当地人议论纷纷。有人说马永红图人,有人说马永红图钱,有人说马永红脑子不够数……但马永红说:“像赵茂记这样的人,为人民负伤已经够苦了,找不下对象就更苦恼了。我是新时代的一个青年,给他分担点痛苦,让他活得愉快点,这有什么奇怪的呢?”
26年过去了,因出版个人文集,杜觉非回访了文中的主人公。赵茂记已于2005年去世,而马永红,这个一把屎一把尿伺候了赵茂记25年的女人并没有离开村子,继续留在山沟里抚养赵茂记16岁的养子赵飞虎。这令杜觉非吃惊而感动,在看到马永红困顿的生活后,杜觉非很希望自己能帮帮这个善良的女人,于是给本报写了这封信。
我相信这则故事的真实性,但却无法想象,25年的漫长岁月里,他们是如何走过来的?马永红真的从来都没有后悔过?维系他们婚姻关系的是责任、爱情还是―――习惯?
4月17日,在杜觉非老人的带领下,我见到了马永红。岁月已经将马永红雕刻成一个地地道道的农家妇女。赵茂记留给她的除了一身的病痛,还有一份无法忘怀的记忆。
口述实录:
黑暗里,我在父亲的床头跪了整整一夜
我是1972年在山西省荣军医院认识赵茂记的。当时,他在荣军医院养病,我是那里的护理员。1978年,和前夫离婚后,两岁的女儿因无人照料,我只好将女儿带在身边。看着我忙,赵茂记经常帮我照看女儿,不是把女儿抱到他的手摇三轮车上,带着女儿到处玩,就是给女儿买瓜子、糖果吃,要不就给女儿讲各种各样的故事听。久而久之,女儿和他成了忘年交,看着女儿开心的样子,我从心里感谢他。
想不到时间一长,周围人开始窃窃私语我和茂记之间的关系。为了免遭议论,我有意躲避赵茂记,可两岁的女儿却不管这些,一口一个“叔叔”地喊着往茂记那里跑。考虑到影响问题,1979年下半年,院方让我把赵茂记送回他在汾西的老家僧念村。
茂记是家中老大,下面有6个妹妹和两个弟弟。本来把茂记送回家后,我准备当天返回太原的,可茂记一家非常热情,死活挡住不让我走,6个妹妹更是一口一个“姐姐”地叫个不停。
从僧念村到霍州车站,虽说车票只有4角钱,但人却多得受不了,后来我走过三次都没有能够挤上车。就这样,我在茂记家住了下来。茂记的父母对我们母女俩非常好,不但不让我做任何事情,而且每天都把做好的饭送到我的房间里给我吃,茂记的弟弟妹妹们则每天带着女儿玩。
那时的农村非常穷,许多人家连肚子也填不饱,可每天吃着白面馒头的我并不知道这些。一天,偶然经过厨房,发现茂记的家人吃的全是窝头。原来,我和女儿吃的白面馒头是茂记一家11口人千方百计省出来的。那一刻,我被这家人的真诚和善良感动。从此,我在茂记家安心地住了下来。
住下来的我却不敢告诉远在呼和浩特的父母,直到1981年,我才给父亲写了一封信。根据信封上的地址,父亲找到了茂记家。
看到茂记那副样子,父亲一句话也没说。晚上,父亲把我叫到他的房间里,刚一进门,父亲就甩手给了我一记耳光。长这么大了,这是父亲第一次,也是惟一的一次打我。看到父亲生气的样子,我当下就给父亲跪下了,但父亲根本不理会我,怒吼着:“世上男人死光了?!你就找了个这样的男人?!”
那一晚,我在父亲的床头跪了整整一夜。但父亲并没有因此而原谅我,临走的时候,送也不让我送他。
他是世上最疼我的那个男人
其实不只是我的父亲,可能所有的人都觉得我嫁给茂记是个错误。我承认茂记是个残疾人,不能够给我常人想要的荣华和富贵,但他却是世界上最疼我的那个男人。
下肢瘫痪的茂记虽说不能够走路,但他会想尽办法,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帮我。为了让我多睡一会儿,每天早上,茂记总是早早起床,帮我把炉子生好。做饭的时候,他会帮我切菜、和面。
不要看茂记是个男人,女人能干的活他几乎都会干,比如,他会织毛衣、缝被子。每次拆洗被褥的时候,我坐在床上,他坐在轮椅上,两个人一人一边、有说有笑地一起缝合。
因为茂记大小便失禁,洗衣服成了我们家最繁重的一项劳动。看到我劳累的样子,茂记非常心疼,所有的衣物第一遍他从来不让我洗。他说第一遍太脏,水太凉,怎么能够让细皮嫩肉的老婆来洗呢?25年来,他总是让我帮他倒好水,他用凉水洗第一遍,我用开水烫第二遍。尽管茂记大小便失禁,但我们的房间里从来没有异味。我说这是茂记的功劳,茂记夸这是我的功劳,相亲相爱中,连洗尿布都成了一件开心快乐的事情。
其实,何止做饭洗衣这些家庭琐事,茂记对我的疼爱可谓无处不在。山沟里没有什么娱乐活动,于是,谁家娶媳妇、嫁女儿,或者谁家死人啦、吵架啦,都成了大家解除无聊和寂寞的一种方式。茂记知道我喜欢凑热闹,所以,每当看到巷子里有娶亲的或者送葬的队伍经过,茂记都会摇着他那辆破旧的三轮车,飞快地“跑”回来叫我出去看“热闹”。
自从1980年和茂记领取结婚证以来,25年的岁月里,无论我做什么,茂记都支持我、包容我。记得有一次,干活干累了的我发牢骚说:“赵茂记,我宁愿伺候10个小孩,也不愿意伺候你一个人!伺候小孩还有个盼头,他会一天天地长大,会给我以希望和憧憬,而伺候你呢?永远没有个尽头……”听了我的话,茂记不但没有生气,反而逗我说:“我能够给你说笑话、讲故事逗你开心,可小孩除了哭,还能做什么……”
茂记就是这么乐观的一个人,无论何时遇到何事,他总是能够以乐观而积极的心态去对待。嫁给茂记的前7年里,因为有公公在,我几乎没有吃过任何苦,操过任何心。1987年,公公去世后,生活的重担一下子落在了我的身上。当时我心态非常不好,我不知道未来的生活该如何继续?
茂记安慰我说,“我的脚不能够动,但我的手可以动啊。我会补胎,咱们摆个修自行车的小摊不就行了?”靠着修自行车的收入,茂记养活着我和女儿。
他用爱和乐观温暖了我整个的人生
1991年冬天的一个早上,我正在家里扫院子,从外面回来的茂记急匆匆地告诉我说,门口的大槐树下有个录音机盒子,盒子里面好像放着一个婴儿。我跑出去一看,盒子里果然放着一个脐带都没有脱落的男婴,茂记让我赶快把孩子抱回家。
回家后,我解开衣服把孩子放在怀里暖了整整一个上午,孩子终于有了气息。但四个月过去了,这孩子还没有睁开眼睛,我和茂记带着孩子去霍州医院一检查,才知道,原来是个瞎孩子,这下可愁坏了茂记,他说:“你照顾我一个残疾人就够受了,现在又加了一个,这不是要咱的命吗?”
话虽是这么说的,可茂记对这个没有丝毫血缘关系的孩子却关爱有加,不但给这个孩子起了个非常好听的名字“赵飞虎”,而且没事的时候就给孩子唱歌、讲故事听。
茂记20岁就因公残疾了,很多人都说他的命不好,可茂记却说:“谁说我的命不好?命不好,能够有老婆、有女儿、有儿子吗?”茂记用爱和乐观温暖了我整个的人生。
我有胆结石,发作的时候非常疼,每每这时,茂记都会一边给我揉肚子,一边哄我:“好了,一会儿就没有事情了。”
2004年腊月,我的胆结石病更重了,疼起来简直能要了人的命。医生让我马上住院手术,因在山西住院没有人陪侍,我只好把茂记托付给70岁的婆婆,只身回呼和浩特市治疗。当听说医生从我的胆囊里取出一大堆的石头时,茂记在电话里哭着叮嘱我说:“那些石头不敢扔,一定要把它们带回来给我看看……”
手术结束后,我把这些结石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准备拿回来给他看,哪里想到,还没有等我出院,2005年正月廿九,茂记竟然去世了。从27岁嫁给茂记,25年来,我从来没有离开过茂记,哪里知道,仅仅离开一次,他就不辞而别了。
拿着从胆囊里取出来的结石,我使劲地拍打着他的脸,我好不甘心:“你睁开眼看看啊,这就是从我肚子里取出来的结石,你说过要陪我到老的,你怎么好意思扔下孩子、老婆半路离开。你怎么说话不算数啊……”
茂记离开我们已经两年多了,可孩子始终无法忘怀他。2006年除夕,吃年夜饭前,儿子飞虎忽然跑到门口,打开门,撩起门帘说:“爸,回来吃饭吧。”
听着儿子大声地喊“爸爸”,当时的我一恍惚,说:“你爸在哪里?”
“我爸在门后面。”看着儿子郑重其事的样子,仿佛茂记就在我们的身边。
采访后记
赵茂记走了,在呼和浩特市上班的女儿曾叫永红去城里,但她却放心不下赵飞虎。
赵茂记去世的时候,赵飞虎才14岁,为了让双眼失明的儿子能够掌握一门养活自己的技术,2006年,马永红把儿子送到了山西特殊教育中等专业学校学习按摩技术。每年8500元的学费对富裕的家庭来说也许不算什么,但对马永红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为了给儿子凑学费,体重只有70斤的马永红不顾病痛,奔波在临汾和呼市之间,第一年学费凑够了,第二年学费到目前为止借到6000元,第三年的学费在哪里?她的心里一点底也没有。但她说,无论如何,她都要让飞虎上完这个学,都要让飞虎自食其力。
赵茂记(左一)、马永红(前排右一)和儿女及女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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