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暴利 爆炸酿血案

    襄汾县陶寺乡，著名的龙山文化发祥地。塔儿山铁矿位于陶寺东南，是临汾钢铁集团所属子矿。横跨襄汾、曲沃、翼城三县的塔儿山富含铁矿，在襄汾境内，矿区占地面积17平方公里，采矿点密密麻麻地分布在5条大沟、8条小沟之中。

    在陶寺崇实村，二三十名准备返乡的农民工提着臃肿的行李嘻笑着挤进公共汽车。沿着崇实村东南方向的崎岖山路，往上走大约2公里就是卧龙沟矿区。陡直的山路被拉矿车轧出了深深的车辙，脚下厚厚的积土碎石让人举步艰难。虽然早有耳闻，但眼前矿洞的密集程度还是让记者惊诧不已。几乎每隔二三十米，山路的两边就有搭建着简易窝棚的矿井出现。通往出事矿井的一条山沟里，起码有上百个矿洞。所过之处，山体皮开肉绽，千疮百孔。据称，这些铁矿大都为个人私有。

    12月1日的爆炸就发生在相距约80米的“宝塔4号”和“卧龙5号”铁矿之间。宝塔铁矿4号井口在卧龙铁矿5号井口的上方。

    发生事故的两个铁矿，简易工棚的门已经上锁，留守矿工也不知去向。事发后，众多的陕西矿工背着铺盖离开了卧龙沟矿区。劫后的矿区显得异常冷清，只有矿井口新贴的封条特别扎眼。离井口不远的地方，停着一辆运矿车，车里残留着大片风干的血迹，事发第二天，8具尸体被这辆车一起运了上来。

    在附近的矿井，记者找到了几个陕西籍的矿工。事故发生后，当地政府命令这里的所有矿井停产，大部分矿工都已返乡。对于事件的起因，这几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矿工认为，都是越界开采惹的祸。据他们说，因为矿与矿之间距离太近，好多矿都存在快挖通和已挖通的情况。因为占有资源就意味着占有了金钱，所以对于井下那一亩三分地，各矿矿主争抢十分激烈。而这种事情叫政府出面调停是不可能的，通常的解决办法就是拳头。从去年开始，几乎每隔一段时间，矿工们之间就会议论因争抢资源而打架的事。这里的铁矿大部分都采取“大包”的方式承包给了包工头，安全责任与资源抢夺的主力只能是包工头率领的矿工们。据说，一名老板曾雇人到别的矿洞扔炸药包，只要扔了就给1万元“奖金”。

    这里的矿工大都是来自陕西和四川的农民，一般来说，陕西农民工斗不过四川农民工。但发生爆炸的两个矿井，都有陕西矿工。

    据说，出事前20多天，因为争夺资源，两家派出几十人械斗。双方都打红了眼，甚至互相以炸矿相威胁。12月1日下午4时左右，他们发现两矿打通，下午5时左右，炸药点燃。据矿工介绍，“宝塔4号”的矿工说是“卧龙5号”先炸了他们的矿井。但“卧龙5号”的人说，爆炸发生过两次，头一次是“宝塔4号”先炸的，第一次爆炸发生后，双方的包工头都带着矿工和炸药下了井，但究竟是谁吃谁的资源和谁先实施的爆炸，矿工们也说不清楚，但可以肯定，这是互相报复的结果。

    对于事件的过程，据“卧龙5号”的矿工说，巷道打通后，“‘宝塔4号’的人说要放炮，我们就收拾工具撤了。随后，矿上小名叫小黄的包工头和带班的班长郭辉下到了矿井，他们通过打通的巷道过去了，手里还拿着棒子。后来，我们的井上又下来了四五个人，都是四川人，手里也拿着棒子。过了一阵，小黄和郭辉让拿炸药。大概5时许，除了小黄外，其他人全都从井里出来了，不多久就听见了一声炮响。半小时后，小黄走出了矿井，脸部发灰，头上有尘土，腿部有伤，离开了矿井。”

    当日下午5时左右，爆炸发生，“宝塔4号”下井的工人被炸死炸伤，巷道内的绞车、矿车、平车及部分巷道已被炸毁。听到爆炸声后，“宝塔4号”的矿工们发现下井工人没有上来，知道不妙，先后有几拨矿工前往井下救援。但是血泊中，被包工头李炳廷带到井下的十几名矿工，已有8个变成了七窍流血的尸体，其中也包括李炳廷本人，有4人受伤后被送往医院抢救。这场资源争夺战最终以血的形式谢幕。死去的农民工中，年龄最大的是45岁的安来成，最小的是23岁的成册军。

    据襄汾县政府提供的资料称，双方均是合法企业，均取得了山西省颁发的安全整治合格证，“宝塔4号”铁矿矿主名叫霍健，“卧龙5号”铁矿矿主名叫吴金柱。爆炸发生在“宝塔4号”的一个工作面。

    频打击 成效不明显

    12月6日，记者采访了襄汾县委办公室主任贾景山。他说，当晚9时30分左右，县公安局值班科长直接把电话打到了他的手机上，一听说铁矿发生8人死亡的事故，他立即向县主要领导作了汇报，10分钟后，县委书记召集各有关领导紧急召开会议，并迅速作出反应，当时，他与书记等人在县里协调调度，另外一行直奔出事现场，组织营救事宜。随后，县里组织了善后处理小组，通知了死者家属。12月5日，善后工作基本处理完毕，在签了协议之后，死者家属领到了县里按照煤矿事故标准提前垫付的每人20万元的赔偿金。而4名伤者，除一人当日就离开外，其余均已出院，现在正在配合公安机关调查。记者见到一份领款协议，其内容为：今领到陶寺乡人民政府垫付×××在陶寺乡卧龙沟宝塔铁矿4号坑口被炸死之赔偿款×万元，此事一次性了结，永不追究。领款人×××（与死者关系），详细地址×2005年12月×日。对于“此事一次性了结，永不追究”的提法，贾景山说，这是为了使政府和矿工家属避免以后的麻烦而特意定的。据称，政府为这起事故已付了200余万元，为事故调查而配合的关井停产也将带来更大的损失。

    12月5日，临汾市公安局等有关部门组成的事故调查组进驻襄汾，对事故展开了全面调查。在调查组入驻的襄汾县交通大厦8楼，各房间的人都在紧张地忙碌着，不时有襄汾县各部门的工作人员拿着各种资料匆匆而来。记者的采访，遭到了调查组的婉言拒绝，负责人称还没有形成最后的结论。

    在襄汾县安监局偌大的办公楼里，除综合办公室与纠察大队长的办公室有人外，其余房间均门窗紧闭。办公室的靳主任在盘问记者一番、接了一个电话后，就不见了踪影。而该局纠察大队的柴队长告诉记者，安监局只负责全面宏观的监管，这起事故责任不在安监局。负责非煤矿山具体安全监察工作的有乡里的监察大队，还有民营经济局的安全监察大队，他说，县民营经济局每月收取各矿3000元左右的费用，乡里监察大队也收取一定的费用，但县安监局不收这项费用，因此，这些矿山的安全责任主要在于这些部门。

    在襄汾县民营经济发展局（现称县中小企业发展局，属一套人马两块牌子），其局长王丰收称身体不舒服，让记者找分管副局长王宇，但王宇不在办公室。该局办公室主任霍慧明告诉记者，在2002年以前，非煤矿山并不归他们管，但是2002年发生一起事故后，在县里的一次会议上，将非煤矿山的安全责任划给了他们局，他们无奈之下抽调专人组成了安全监察队，连司机共4人，但这个部门并没有实际编制，也没有具体的执法权，实质上并不能解决大的问题，往往是他们发现安全问题后要求整改，矿主当面答应，但转过身就不理不睬。因为没有执法权，他们对此毫无办法。记者试图具体了解诸如出事铁矿的核定产量、矿区规模等基本情况，被告知只有王宇一人清楚。而王宇打电话说，上山检查时车子抛锚被困在了山上。

    记者遂前往襄汾县国土资源局采访，但也被告知，分管此事的吴副局长正在善后调查小组不能接受采访，该局一位分管私挖滥采的狄副局长告诉记者，今年以来，襄汾铁矿区私挖滥采的现象已经得到有效遏制。但具体情况他却不愿多谈。

    记者前往矿区时，崇实村通往矿山的口子处张贴着一张临汾市政府于今年9月15日发布的《关于严肃整治塔儿山二峰山及周边矿区开采秩序的通告》，其中提到，近几年，襄汾塔儿山、二峰山及周边矿区开采秩序混乱，地质灾害频发，安全状况不容忽视。《通告》要求，对全部矿山进行全面整治，全部停工停产，核查验收合格后才能继续生产。

    记者见到，当地“今日襄汾”报上，一篇以《县安监局努力打造平安和谐襄汾》的文章中称，县安监局于今年8月份、11月份开展了两次安全大检查，且11月份的检查正在进行当中。在该局，记者还见到了几份于事故发生前4天，由襄汾县非煤矿山安全整治工作领导组下发的关于塔矿周边几个非煤矿山企业启封及复工的通知，其中提到了临汾市安监局下发的两份文件，一份是《关于对塔儿山铁矿周边矿井出具是否越层越界证明的通知》(临安监发［2005］210号)，一份是《关于对塔儿山、二峰山铁矿及周边有证矿井停工、停产的通知》(临安监发［2005］236号)。还提到一个县政府针对这两份文件于11月2日召开的专门会议的精神。经多方努力，一位知情人告诉记者，因为上述铁矿越层越界开采引起的纠纷日益严重，临汾市安监局下发文件要求对此进行专门的整治，并要求有证矿井停工停产，县里组成了非煤矿山安全整治领导组，对这些矿山进行验收。11月2日，县政府专门为整治情况召开会议，对相关矿井的验收情况做了总结。此后，各矿井陆续启封、复工。对发生事故的两个矿井是否属此次复工之列，记者无从查考。但毫无疑问，在这起爆炸事故发生前，各相关政府部门已经专门针对塔儿山铁矿的越层越界进行过整治检查。在这许多次的检查验收后，这两个互相打通的铁矿无疑都取得了没有越层越界开采的证明。

    矿主逃 余波仍未了

    据了解，去年六七月间，“三晋环保行”记者团曾到襄汾塔儿山铁矿区所在的陶寺乡洞沟村进行过采访。那时，他们见到翠绿的大山已被私挖滥采得伤痕累累，储量约为2700万吨的铁矿，如今只开采了400万吨就面临关闭的命运。据说，17平方公里的矿区那时仅颁发过三个采矿许可证，但当地老百姓、外地农民工在暴利驱使下，或借助国有企业早年采矿遗留的猫耳洞，或通过随意掘地土法勘探，发现一处矿即滥采一处，肆无忌惮地向塔儿山纵深处掘进。来自三县的零散采矿对资源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再有半年大矿就要被采空。这些现象引起了当地政府的高度重视，去年，私挖滥采现象得到有效控制，但依然为数众多的坑口还是给该地区的铁矿造成了毁灭性的破坏，资源开采的不可逆性，使私营矿主们争夺资源的“战争”日益尖锐，开采秩序严重混乱。

    在这些矿主们不惜用矿工的生命换取资源的“战争”背后，是亘古不变的经济利益博弈。据此地一位矿工计算，宝塔4号矿坑日产矿石量为80吨、卧龙5号矿坑日产量为40吨。按照每吨矿石200元计算，两个矿坑每天的收入为2.4万元。除去两矿80名工人约5600元的工资开支，再减去能耗、税收等各项大概每天4000多元的开支，两个矿坑每天的纯收入约为1.4万元，每个月至少收入40万元。这只是两个矿坑，而知情人说两个矿主至少有10个矿坑，每月的收入非常可观。而死一名矿工赔偿不过20万元，如果用牺牲矿工身体甚至生命付出的代价可以换回更多的资源，矿主们肯定会想都不想地去做。“枪杆子里面出矿权”，在阴暗的矿井下，矿主们把争矿斗争发挥到了极致———炸药，这一次被运用到了资源的抢夺中！

    12月6日，当地一名政府官员告诉记者，死难矿工遗体已经在襄汾火化，家属们捧着冰冷的骨灰回了老家。死者长已矣，但爆炸的余波仍在。据钢材市场透露的信息，12月上旬以来，山西海鑫、中阳、宇晋等厂发到西安市场的钢材数量突然大幅下降，每天到货的线材螺纹钢最多只有300吨左右，而且时有时无，西安市场上出现了缺货。其主要原因是当地铁矿粉资源供应紧张，价格上涨，钢材生产成本上升。而12月1日襄汾的这起事故，给当地及其周边地区的铁矿生产造成了很大的影响，大部分中小型铁矿被政府关停是这一供需失衡出现的深层次原因。据了解，目前，山西临汾、长治、襄汾等地的铁矿粉价格普遍上涨。如山西翼城的生铁供应价格每吨上涨了30元，炼钢生铁采购价格现在已经涨至每吨1980元至2000元，当地钢厂生产面临增加生产成本的困难。

    截至记者发稿时，两个肇事矿主仍在警方的追捕中。人们希望严惩凶手，更希望当地那么多与安全生产有关的部门，能权为民所用，彻底杜绝此类血案的再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