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否认的是，近几年，政府对煤矿私挖乱采的打击，力度不能说不大。但总有一些人受利益驱使，要钱不要命，置政府禁令于不顾，在“黑口子”问题上，与政府捉迷藏、打转转……

    ●孝义市宜官村李家兄弟的悲剧，绝非偶然事件。

    三座新坟触目惊心

    5月6日晚，孝义市西辛庄镇宜官村传出一个令人痛心的消息：住在村口路边的李家仨兄弟，钻进自家院内一个已被政府关闭的黑口子后，全都遇难。

    李家兄弟遇难的具体情况，李家没有声张，当地政府也未进行调查，故人们对遇难情形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十几天来主要有两个版本：

    一说，今年春节前，西辛庄镇政府根据群众举报，将李家开在自家院子里的“黑口子”用推土机摧毁。由于事先没有通知李家，致使“黑口子”里的挖煤工具没来得及拿出。5月6日傍晚，李家兄弟从被封堵的黑口子侧面，挖开一个直径五六十厘米的洞口钻进去取工具，结果被洞内聚集的毒气,倒，窒息死亡。

    另一说，今年春节前，西辛庄镇政府在打击私挖乱采专项行动中，发现李家人在自家院内像掏窑洞一样往出挖煤，遂开来推土机草草将洞口掩埋。由于只是封堵了洞口，洞内长长的巷道设施并未受到损坏，今年5月6日，李家兄弟见政府的打击风声渐弱，便从被掩埋洞口的侧面，挖开了一个能钻进一人的小洞，钻进去整理巷道，准备继续挖煤。由于洞口封闭日久，洞内聚集的一氧化碳浓度较高，而他们在洞内作业时间又较长，结果全都中毒死亡。

    5月15日上午，记者在一位知情人的带领下来到宜官村。站在西辛庄镇通往交口县的乡村公路上，李家院落尽收眼底。李家是一个几近长方形的院落，窗户所对的是一座大山，院落的右侧为三四十度的黄土高坡，坡底离李家房屋仅有五六米的距离。知情人说，李家兄弟遇难的黑口子就在此处。

    李家共有兄弟4人，此次遇难的是老二、老三和老四，年龄分别是41岁、39岁和37岁。5月9日，李家亲友为兄弟3人举行了盛大的葬礼，葬礼地点在宜官村一宽阔的煤场。葬礼过后，宜官村一小山坡上，凸起了三座新坟，坟丘周边，摆满了硕大的花圈，向人们泣诉着兄弟仨同赴黄泉的悲哀。

    执法人员处境尴尬

    “首先声明，（李家兄弟仨遇难）这事跟我们没关系。”5月15日上午，记者见到西辛庄镇某领导时，他在查验记者证件后说，“万幸的是，他们没有挖出一两煤，否则可够我们喝一壶了。”

    据他介绍，西辛庄镇根治私挖乱采的主要手段是炸毁黑口子。“李家的黑口子离房太近，用炸药怕影响到房屋。所以，我们用了推土机，只把洞口给填埋了。哪里想到，他会在几个月后从旁边再挖个洞呢？真是防不胜防！”

    他给记者翻出一摞子“西辛庄镇矿业秩序纠察队（治安联防队）非法采矿巡回日报表”，说：“宜官村是我们打击私挖乱采的重点村，今年来，我们派人到那个村巡查，最少不下六七次，没发现有黑口子。就在李家出事的当天上午，我们的人还去查看过呢。不信？你看这报表。”

    记者在一张标明时间为“2007年5月6日”的表上看到，排查范围栏内填有“宜官”二字；排查矿主姓名栏内，李家老二李××的名字列在上面；重点排查时间栏里填的是“11：00”；而在排查处情况栏里注明的是“保持取缔原状”。

    孝义市是山西省十大产煤县（市）之一，西辛庄镇为孝义市产煤的重点乡镇。这里的煤煤质好，市场价格高，而且埋藏浅，便于开采。所以，在煤价看好的这几年中，私挖乱采现象屡禁不绝。为了从根本上杜绝这一现象，西辛庄镇像孝义的其他产煤乡镇一样成立了矿管所，并抽调年轻力壮的16名工作人员，不定时、不定点地在各储煤村逐山、逐沟巡查，以便“发现（私挖乱采）情况及时制止并上报领导”采取措施。

    “即便如此，我也不敢保证西辛庄镇境内现在就绝对没有一处黑口子。”该镇领导无奈地对记者说。

    据介绍，西辛庄镇为典型的黄土高原地貌，境内沟壑纵横，植被稀疏。由于土地贫瘠，十年九旱，不少农民靠在就近的煤矿打工维持生计。该镇煤炭资源分布广、埋藏浅，在煤炭价格一路走高的今天，不少人便打起了挖煤的主意。山高沟深处，偏僻草丛间，是他们私挖乱采的理想之地，“而像那李家在自家院落里，公路旁边公然开挖的情况，还真是罕见。”

    该镇领导说：“我们跟这些私挖乱采（煤）者的关系，就像警察与小偷。哪有警察见小偷不逮的？问题是逮人家要抓住现行，抓住证据，不然的话，人家反告你个滥用职权罪。

    “我们也知道国家的资源不允许私挖乱采，而且这些黑口子一旦出了事故，对我们来说处分免不了，丢官有可能，坐牢说不定，可我们还有甚更好的办法呢？总不能让卫星探测或者是24小时守着人家吧？”

    违法窑主防范高超

    出乎记者意料的是，宜官及周边村庄的村民对李家兄弟遇难的事反应冷淡。该镇郝家湾村一村民对记者说：“挖煤本身就是干着死人的活，哪有煤窑不死人的？他（李）家遇上那事，只能自认倒霉，能怨谁呢？又怨谁呀？”

    他说：“你们当记者的走南闯北见识也多了，你见过我们这地方吗？十年九旱，种一亩地，就是遇上好年景，也收不下几担粮。幸亏老天爷有眼，给我们在地底下放了些煤，叫我们把它挖出来换个钱花，不然的话，我们咋活下去？”

    宜官村一老农不愿向记者多谈李家兄弟的事情，只告诉记者：“那（李）家院子里的窑（黑口子）在好多年前就开挖了，过去时断时续地出煤，除自家使用些外，大都卖了换点钱花。靠着那眼窑（黑口子），日子过得也凑乎。”

    据介绍，宜官村煤炭储量多，煤质好，旧时邻近的交口、隰县炼铁，多采用该村的煤炼成的焦炭做底火。早在清朝初年，隰州衙门就在这里挖煤炼焦。整个西辛庄镇自古就有挖煤的传统，在过去未形成规模之前，当地人是“农忙务农，农闲挖煤”。挖煤一般是就山打洞，“入深几丈到几十丈。”使用的工具为镐头、铁锹、钢钎、铁锤和拖筐，瓦斯用灯火探测，通风为自然通风，“好的洞（煤矿）一天能出四五吨煤。”就这样，靠着种地和挖煤，当地人祖祖辈辈繁衍下来。到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后，当地以县办、镇办和村办的名义开了十几处大煤矿，使用机械进行采煤，在煤炭源源出土的同时，自然环境遭到了严重的破坏；地下水大量流失，耕地出现裂缝和大面积塌陷。更要命的是，由于煤尘污染，地里庄稼大量减产，老百姓不得不“因地制宜”，把生存的目光投向挖煤、运煤。从那时起，黑口子遍地开花，大量涌现。随着近几年打击私挖乱采力度的加大，被发现的黑口子全部被填埋或炸毁，但由于种种原因，前脚捣毁一处，后脚又冒出一处，使黑口子成了小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令当地政府头痛不已。

    孝义市某产煤乡镇的一位干部，向记者讲述了他们在一次打击黑口子时遇到的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故事。他说：“一次，我们接到举报，说有个黑口子正在往出挖煤，我立即带人去查。一个来小时的路程马上就到了，到了后，发现黑口子已用树枝和乱石封堵，外面没有一点出过煤的迹象。我怀疑是不是行动走漏了风声，可举报电话是我接的，我带的几个人全在一个车里，他们事先都不知道去哪儿，在路上也没见人往出打手机。后来我才弄明白，人家黑口子的主人使用了消息树和对讲机。就是说，我们一进沟，给黑口子放哨的人就推倒了山顶上的消息树，因为在山沟里手机一般没有信号，对讲机在远距离又不能使用，而消息树则远远就能够看到。另一个放哨的见状，赶紧用对讲机通知了黑口子，等我们赶到时，黑口子早已伪装好，人也早撤走了。”

    打击工作任重道远

    孝义市新一届政府班子组成以来，对境内非法煤矿的打击力度较以往提高了许多，尽管如此，总有那么一些人，受利益的驱使，置政府禁令于不顾，仍在偷偷私挖乱采。检查者来了，他们歇工躲藏，检查者一走，他们就返回开工，与政府检查人员捉迷藏、打转转。

    而令人费解的是，当地不少村民对此不仅不予以制止或举报，甚至还遮掩和庇护。记者在去年冬天赴西辛庄镇某村了解一起黑口子矿难时，所问该村十几个村民均回答“绝无那事”，甚至有村民责备记者“多管闲事”。5月15日，记者在宜官村询问李家兄弟遇难的情形，李家几个邻居均称不知道。有人对记者说：“你问这事要咋了？赶紧走吧，那家死下人正在气头上，小心人家打你。”而给记者带路的知情人事前也一再嘱咐记者：“你不会说本地话，到了那里千万不要乱问，更不要拍照……”

    孝义某乡镇干部告诉记者，一般开黑口子的人，都会给当地村民一些好处，尤其给当地村干部好处，所以，村民与村干部便会掩护开黑口子的人。“甭说你们记者进村了解黑口子的情况，就连我们去了，老百姓也不会跟你讲实话。这就给打击私挖乱采造成了一定的难度。”

    这位乡镇干部还说：“临汾市蒲县去年打击私挖乱采，除对现抓的黑口子主人实行重罚重处外，还把以前开过黑口子的人抓起来罚款、判刑。孝义在严厉打击煤炭私挖乱采方面，力度不比蒲县小，手段不比蒲县差，可即便如此，私挖乱采现象仍存在。私挖乱采者会在你想不到的地方、想不到的时候开工。从这点上说，宜官村李家兄弟的悲剧，绝非偶然事件，这出悲剧在令人痛心的同时，也发人深思。”

    这位干部指出，打击煤炭私挖乱采不能只靠严厉，同时要对老百姓进行法制教育，“要打击与教育并重。打击是手段，教育也是手段。目的是从根本上杜绝私挖乱采。这种打击和教育是双方面的，一方面对私挖乱采者要进行打击，另一方面更要对执法者徇私枉法行为和渎职行为进行打击；一方面对私挖乱采者要进行教育，指出私挖乱采的危险性和危害性，另一方面更要对执法者进行教育，指出他工作的重要性，提高他工作的自觉性，使他能够积极主动地开展工作。只有这两方面结合好了，煤炭私挖乱采现象才能从根本上得到治理。”

    西辛庄镇位于孝义市区西南27公里处，沿途所经之处，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煤矿。记者采访当日正遇大风降温，大风起处，煤尘遮天蔽日，令人窒息。然而更令人窒息的是宜官村一个小山坡上刚刚堆起的三座新坟。但愿这三座新坟能够时常给人警示：打击私挖乱采，任重而道远！